设置

关灯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43.月宫揽月【1】

    在滇南百姓的传说中, 月宫曾经是接近神明的存在。它位于无量山上,林叶婆娑, 宫殿巍峨, 高低错落的建筑绕湖而立, 其中一座高塔直通天际, 塔顶被掩映在缥缈离合的白云之间。

    高塔借山势而建,本就位于山中高地,盘延而上几近百尺,似乎立在塔顶就可以拥抱白云、触碰星辰。

    在月宫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上,每一任宫主都会出现在塔顶, 向塔下的百姓展示他们呼风唤雨的能力。其实那只不过是一种操控风雨雷电的法术, 可无知的民众却以为那是降临人间的神迹, 从而对月宫生出敬畏之心。

    月宫中人信奉月神魅珈, 每到十五月圆,他们会在湖边对月祷告,祈求月神降临凡间。

    从第一批人来到无量山建起月宫, 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可无论他们如何修行、如何祈祷, 月神也从未给予他们回应。

    这一切, 是江晚殊在上山的路上讲给明初听的。

    “最开始, 不过是一个受了月神救助的人想要报答神明的恩惠, 于是建立了月宫, 铸造了高塔, 希望以此得到与月神沟通的机会。”江晚殊一边转着手中的伞柄一边说, “可惜,他从未得到月神的回应。这个人死了以后,月宫就一直延续下来,直到如今。”

    她顿了顿,觉得有些好笑:“魅珈素来闲散,怎么可能听得见凡人的呼喊声?”

    “信仰对于人而言,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力量。”明初只是轻声回答,“只要他们觉得有希望,这道信念也就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江晚殊从来都不能理解这些事,只是耸耸肩,继续道:“大概是从十多年前开始,月宫开始逐渐隐匿,他们不再举行祭祀盛典,不再回应信徒的祈祷,而是开始刻意地与外界隔绝。”

    说话间,山道陡然变得开阔,宽阔的石阶层层向上,通往密林之中、白云深处。苍翠的林叶掩映着巍峨的宫门。

    宫门紧闭,显然不欢迎外界的来客。

    明初往上看了一眼,问道:“如果他们已经不和外界接触,我们这趟上来,又有什么意义?”

    “看看他们还是不是活着,”江晚殊干脆地回答,“如果还活着,我就找个机会进去看一眼。”

    两人拾级而上,穿过繁茂的深林,步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江晚殊示意明初在原地站定,伸出手,屈指在紧闭的宫门上叩了一下。

    没有人来开门,门内却有低低的话语声絮絮传出,还夹杂着衣袂摆动的细微声响。

    江晚殊收回手,转身往台阶下走,明初跟在她身后,走完下山的山道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她们面前。

    车夫跳下来,陪着笑脸,对车厢里的人说:“姑娘,上面这路不好走,马车上不去……”

    车厢里寂静片刻,垂下的车帘被撩开了,青衣女子露出半边面容,温声道:“那就停在这里吧,麻烦你了。”

    江晚殊从马车旁边绕了过去,径自往山下走。

    马车驶走之后,江晚殊的背影也消失在转弯处。有人回过头,目光透过看向烟尘飞扬的山道遥遥望去,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冷淡的面孔依旧冷淡,眼底却漾开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云长湮不由得问:“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芜眠淡淡答道,“是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

    江晚殊和明初在山下找了间客栈住下,以便随时都能上山到月宫去。无量山没有多少游人,客栈也格外冷清,掌柜生意做得懒散,来了客人也不多招呼,唤了个店小二来就趴回柜台上睡觉去了。

    江晚殊吃过晚饭就出门了,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对掌柜拿出来的几坛酒非常不满意。为了找寻个香醇的美酒,她不辞辛劳地出了客栈,走到更远的街道上,转悠了很久,才找到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她被酒香吸引着进去,要了一坛酒,正想掏钱,摸了摸袖口,发现今天出门非常出息地忘带钱了,可一坛美酒就在眼前,实在是割舍不下,于是眨眨眼,试探地问掌柜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出门没带钱……要不给你讲两个故事,抵一下这酒价?”

    然而掌柜对她的故事没有丝毫兴趣,皱着眉一拍桌子:“有钱就买,没有就走,废什么话?”

    江晚殊长长地叹息一声,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眼前的酒坛,郁闷地走了。

    踏出酒楼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步回身,蹙眉望向酒楼之内,视线在熙攘的顾客中来回巡弋几番,又走进去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只好皱着眉头离开了。

    她走了以后,楼梯上藏着的女人才慢慢走下楼来。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角斑白,眼尾已经生了细纹,容色暗淡、眼眸无光,即使衣饰精致,妆容秀美,也全然一幅迟暮之态。

    她右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死死盯着酒楼的大门,仿佛能从门上凭空看出一朵花来。

    ======

    江晚殊郁闷地走上无量山,在密林中坐下来。山风从她身边吹拂而过,掀得枝叶哗哗作响,她手腕上的缎带随风扬起,像翩跹的蝴蝶。林中没有照明的烛灯,只有月光穿林过叶,静静地照在她周围。

    她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毫无章法地乱涂乱画。画着画着,树枝毫无预兆地折断了,她盯着断口看了一会,忽地一笑,轻声哼起一首歌来。

    悠然闲适的江南小调,旋律轻缓而舒畅,山风还在吹拂,可枝叶的响动却逐渐平息,仿佛风声都在曲调中变得温柔。

    哪怕没有酒,她也一直很悠然自得。

    就这么悠然自得了大半个晚上,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江晚殊满意地起身,往山下走去。

    快要走出她密林时,的脚步骤然一顿。

    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踏碎满地的枯枝败叶,逐渐向她靠近。

    一阵风过,月光被掩在了云层之后,瞬间变得暗淡起来。仿佛是为了迎接那个人的到来,枝叶簌簌轻响,所有枝桠都被风压迫得弯下腰去,俯首低眉。

    红衣女子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密林之间,她伸出戴了一只玉镯的手,拨开遮挡在眼前的枝叶,步履轻轻一顿,一片干枯的落叶在她鞋底发出轻微的一响,继而被鞋跟碾作两段。

    她一身红衣,衣衫颜色艳丽,面色却极其冷淡,眼底的光比此刻的月光还要暗淡,仿佛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人世间的所有光芒落进去,都会被漆黑的潭水无声地吞噬。

    夜半密林间遇见这么一个人,江晚殊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道:“原来你已经来了?我还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到。”

    “其实今天下午我们已经见过了,”芜眠站在原地没动,淡淡答道,“在从月宫下来的山道上。”

    “原来那是你啊?”江晚殊只惊叹了一瞬间,注意力就迅速转向另一个方向,“那这么说,那个青色衣衫的姑娘就是她了?”

    提到云长湮时,芜眠冷淡无情的眼眸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眸光微晃,这神情转瞬即逝,倘若被外人瞧见,大概会以为是错觉。

    江晚殊看见了,但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瞥见了她手腕上的玉镯,恍然道:“这是她送的吧?”

    “对,”芜眠只是淡淡地答道,“前段时间没戴着,只是现在想着,反正都要走了,戴一会就留个念想吧。”

    江晚殊倒有些意外,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喜欢她?”

    芜眠低低地笑了一声,颓然靠在了树干上,双手掩住脸,显得异常疲倦。

    她声音很低很轻,像梦中的呓语,似乎是在问江晚殊,又像是在反问自己:“怎么能不喜欢呢?”

    她在这世上独身一人,江晚殊这个老朋友是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两人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没什么大秘密可言。平时不能说的话,此刻都被悄然吐露出来。

    怎么能不喜欢呢?

    她这么好,真的是人世间唯一的光芒啊。

    江晚殊看了她许久,最终轻轻叹息道:“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走呢?”

    芜眠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反问:“如果你只剩下一日的寿命,你会做什么?”

    找个能看见大好河山的地方,喝一天的酒。”江晚殊耸耸肩,“你也不只剩一天时间,没必要想这么多。”

    芜眠摇摇头,低声道:“我若想用十年去经历寻常人的一生,这尚且不可能,可我余下的时间,恐怕只有三个月不到了……”

    “三个月不短了。”江晚殊打断她,“蜉蝣朝生暮死,好不容易睁眼见了光,还没来得及活多久就死了,到死都不知道这一方天地有多大,还以为自己过完了真正的一生。你觉得它们可笑吗?愚蠢吗?我也时常这么想——可我也时常发现,它们也令我敬佩。你比蜉蝣幸运多了,不管这时间是长是短,过得开心就行了。”

    “连过得开心也很难做到啊……”芜眠微微苦笑,“我活到现在,竟然没有哪一天是开心快乐的,是不是很可笑?”

    她自嘲般笑了笑,眼底的阴影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