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凡尘因缘【1】
靖朝八百四十一年。
蜀中荆渝镇下了一场大雪。冬雪飘飘扬扬, 压了满树枝、坠了满屋檐,路面上也铺了一层雪白。
冬日早晨,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炭火犹温, 许多人都赖在温暖的衾枕里不肯起身, 昏昏沉沉地不想睁眼。
镇上富商的院落富丽堂皇,女眷成行。冬日的清晨,所有的家眷都未起身,尚在美梦之中。院落一隅有一座荒僻无人的小院,院里只有一座低矮的屋子, 墙面老旧得裂了缝, 屋檐上的黑瓦掉了一块。和其他女眷假山流水的小院不同, 这座院子里只有一口水井, 一枝梅花斜斜地从墙外探进来,姿态不太美妙,活像是横生的杂草。
“磨蹭什么, 出去!”老嬷嬷呵斥一声, 粗糙皲裂的手伸出去, 狠狠地推了一下女孩的肩头, “一到冬天就磨磨蹭蹭的, 毛病都是给你惯出来的!”
女孩被她狠狠一推, 踉跄了一步, 一言不发地拎起地上的水桶, 走出了门外。
屋外大雪纷飞, 寒风刺骨,再厚实的衣衫也抵挡不住冬日的寒意,更不用说她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裙。她拎着水桶,迎着风雪走出去,到院里的水井边打水。
然而井水已经结冰,连带着轱辘一起冻住,是怎么也打不上水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水桶,盯着水井看了半晌,势必要在风中站成一尊塑像。屋内的老嬷嬷见了,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扬手在她手臂上重重一抽,训斥道:“站着做什么?傻了?”
女孩转过头,静静地望着她。她才不过十四岁,穿着粗衣布衫,长发草草地扎成一条长辫,是农家女孩最普通的打扮。她的相貌很出众,精致的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冷漠得像井中结冰的水。
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老嬷嬷看,沉冷幽暗的眼神和同龄的女孩截然不同。老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脚踢翻了水桶,喝道:“看什么看?还不给我打水去?!”
她分明是有意刁难,女孩弯腰捡起水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扬手,水桶兜头朝她扣下来。
她的动作熟练非常,似乎是演练了千百遍。老嬷嬷猝不及防,被她拿水桶罩住了脸,惊叫道:“陶眠!你想干什么?!”
女孩倒退了一步,讥诮道:“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去打水啊,你去把冰凿开,去把水提出来。”
老嬷嬷气急败坏,一把拽下了头上的水桶。陶眠双手抱胸,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眼底讥诮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她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重重地一摔水桶,喝道:“越来越不听话了,除了大夫人,谁也管不住你!”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陶眠踢开地上的水桶,转身进屋去了。
大夫人?
谁会怕那个女人?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个名字连同这段生活一起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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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老嬷嬷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进来了。女人约莫有三十岁了,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满脸的尖酸刻薄,她衣着华丽,狐裘的一圈毛边围在颈边,羊毛毡靴在雪地上踏出浅浅的印记,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帮她举着伞,不让雪花飘落在她身上。
女人推开了屋门,风雪倏地卷入,携来一阵寒意。桌边的女孩抬起头,冷冷地望向门口。女人皱着眉头进来,嫌恶道:“你怎么还不去干活?”
女孩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眼眸低垂下去,翻着手中的一本书。女人见了,怒道:“你看看,现在连话都不听了!”
“你是我爷爷还是我奶奶,我凭什么听你的话?”陶眠嗤笑道,“不就是大夫人吗?真当自己是皇后啊?”
她语气尖锐,大夫人心头火起,转头吩咐侍女:“叫人过来,给我打到她听话为止!”
侍女刚要领命退下,老嬷嬷适时地上前,在她耳边悄声道:“夫人,您前两天刚让人打过她,她这么不长记性,光打有什么用啊?都打了四五年了。”
大夫人视线斜过去,眉梢一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老嬷嬷最了解女主人的心思,以手掩嘴,附耳道:“这天寒地冻的,还不如把她拉出去,让她在雪地里跪上一宿,这还不够长记性吗?”
大夫人听完,满意地笑了:“也对,你还真是别出心裁,回头记得去找阿莲领赏。”
老嬷嬷得了赏赐,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悦。她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看着大夫人一挥手,侍女就找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那些人冲过来,拉住桌边的女孩,把她拽到了屋外墙角下,厉喝道:“跪下!”
陶眠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神情冷漠,好像被惩罚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少女。
大夫人由侍女撑伞,慢悠悠地走到屋外,命令道:“你就在这跪着,到天明再起来。顺便也好好想想,你顶撞我、不愿意干活,是不是都做错了。”
陶眠转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戏班里的猴子:“我就算在这冻死了,也不会向你低头的。”
“你!”大夫人气极,伸出一只手,青葱白玉般的食指颤巍巍地指着她,“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那没名没分的娘还真是什么都没教过你,如此不知礼数,还真不愧是个小妾的女儿!”
“夫人,你和那个贱人的女儿置什么气?”侍女察言观色,适时地上来煽风点火,柔声道,“那贱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死之前又病得这么惨,想来也没来得及教她什么,她今天能读书习字,还不是都仰仗夫人的管教?”
“算了,让她在这跪着吧。”侍女的一番话说得舒心适意,大夫人心情大好,意外地放过了陶眠,吩咐旁边的家丁,“你们在这看着,不到天黑她不能起来。”
陶眠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仰头去数树梢的梅花有几片花瓣,任凭细雪落在肩头,膝盖被冻得僵硬,她也一动不动。几个家丁缩在屋内,点了炉火取暖,透过门缝看她是不是老老实实地跪在雪地里。
屋里没酒,他们把剩下的茶热了热,就着劣质的苦茶谈起了天。
“大夫人使唤她有好几年了吧?”
“四五年了,从她十岁开始的。”年长一些的家丁喝了口茶,被劣质的口味呛得直皱眉头,“最开始,她还听话做点事,后来,大夫人纯粹就是在刁难,她也越来越难对付了,不管怎么打、怎么罚,都不肯听话。”
“这是什么烂茶叶啊?”另一个家丁啐了一口,“之前听阿龙说,老爷根本就不管她,我还不信,现在看还真是啊?连茶叶都是最劣等的,难怪大夫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付她。”
“老爷当然不管她了,”年长的家丁不屑道,“她死掉的娘是个小妾,凭着年轻有姿色受过些宠爱,平日里就骄傲得很,当时仗着怀了孕,公然冲撞了大夫人,害得大夫人在踏春宴上出了丑。大夫人才对她记恨在心。后来这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落了病,没过多久就病死了,她就没人管了。她要是个男孩,那老爷肯定宠着爱着,可她偏偏是个女的,老爷当然不愿意管她了。”
年纪最小的家丁听得两眼放光,双手撑在桌上,疑惑道:“那大夫人怎么不把她嫁出去?她不在了,不是更清静吗?”
“大夫人做事有分寸,哪轮得到我们指手画脚?”年长的家丁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这些话,“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说不上话,别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院子角落的女孩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把目光从梅花上收回了,低头盯着地上的白雪,神情淡漠。
说就说吧,她早就习惯这些风言风语了。
反正再怎么骂,她死去的娘也不会地底下跳出来,半夜化身厉鬼去找他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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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回了自己的院落,坐在暖烘烘的炉火边喝一壶热茶。老嬷嬷陪在旁边,见她屏退了左右,便疑惑道:“夫人,陶眠年纪越大越不好管教,您怎么不趁早把她嫁出去?”
“现在把她嫁出去,该嫁给谁啊?”大夫人左右欣赏自己刚染过的指甲,嗤笑道,“怎么说她也姓陶,是大富商的女儿,又长得这么漂亮,等年纪再长大些,好好教养一下,送到宴会上去转一转,保准有世家公子看上她。要是随便嫁出去了,我上哪捞彩礼去啊?”
老嬷嬷听了,眼珠一转,附和道:“夫人可真聪明,老奴这愚笨脑子,还真想不到这一节呢!”
大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那贱人当年仗着自己年轻,得了老爷的宠爱,怀了孕又众星拱月的,就敢公然戏弄我,这仇我可到今天都没忘呢。”
当年大夫人入门以后迟迟没有怀孕,老夫人焦急,听信一个江湖术士的流言,说纳一个年轻女人进门做妾,能带些喜气,说不定有机会让夫人怀孕。于是陶眠的母亲就名不正言不顺地进来了。她本是个被家人卖到青楼的良家女,平日里见勾栏里的姐妹穿金戴银,分外艳羡。听闻是嫁给镇上的富商,觉得大概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就欢天喜地地嫁了过去。
进门的时候,还是一乘喜轿从侧门抬了进来,象征地放了串炮竹,连天地高堂都没拜,就这么入了洞房。
不久后,她仗着年轻貌美,得了宠爱,抢在大夫人之前怀了孕,于是处处顶撞大夫人。还在踏春宴上公然讽刺大夫人衣饰不够精致,引得大夫人记恨在心。
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孩,老爷一下子就对她失了兴趣。大夫人重新得宠,于是处处打压她,把她的家当丢在破旧的老屋里,让她带着不满十岁的陶眠搬到最荒僻的院落去住,平时也时常刻意刁难,直到她在五年前一病不起,最终在女儿跟前咽了气。
一想到那个女人死了,大夫人心里就痛快得不行。可又想到她留下来的女儿,又觉得烦闷非常。
她一直记得,那个女人撒手人寰的时候也是冬天。她缠绵病榻许久,早就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头发干如枯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美貌了。她死了以后,陶眠把她的尸身从床上拖下来,从雪地里一路拖到厅堂门口,逼着老爷给她死去的母亲安排后事。
那时候她才九岁,可为人已经非常冷漠,即使面对母亲的尸身,也没有表现出分毫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