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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七域二嫉妒

    余斐舟踏着月色和无复回到了山上, 期间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不过是余斐舟在前面默默的走, 无复跟在后面安静的看着。

    离竹林越来越近的时候余斐舟撑着伞突然回头看着无复:“还有九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无复看着余斐舟,月色下他墨色的双眼更加潋滟了几分,似是不舍, 不过眨眼间他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他道:“我会把你送离这里的。”

    风吹过了无复宽大的衣角, 带下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有一片则是落在了无复肩上, 凭添了几分落寞萧瑟之意。

    余斐舟看着无复伸手拂去了肩上的叶子,终于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你一直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你还......”

    那你还记得我吗,余斐舟忍住了脱口而出的话,改口问道, “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还记得你是那高高在上的神尊, 向来淡漠的冰山眼眸不入世界万物, 哪怕堕落成魔后,噬杀暴虐的赤红双眼里面也从不存在多余的情绪,怎么困在这虚无的精神世界里面之后,居然有朝一日会露出这种落寞的神情。

    你到底在等谁。

    我是你的归人, 曾在你的记忆里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是只是你漫长岁月里的匆匆过客,永远不会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丝毫记忆。

    余斐舟静静站在原地, 良久他听到无复回道:“知道。”

    只有短短两个字, 余斐舟叹了口气, 再不敢问其他多余的,转身沿着竹林中间的小道继续前行。

    山上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余斐舟和无复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余斐舟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看到了白日里的书生仲礼,这人现在还蹲坐在长亭,手里捧着本书,摇头晃脑着之乎者也。

    仲礼显然也看到了路过的余斐舟,放下书就跑了过来,眼里闪着晶亮的光芒,语气既愤慨又带着一丝邀功的心切:“怎么样?大祭司,那个小人你捉住了没有?我可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余斐舟此时没有心情和他多聊,脸不红眼不跳的忽悠:“那是鬼怪作祟,我已经把它撵走了。”

    仲礼有些失望,不过他回长亭的时候转念一想,连鬼怪都因为嫉妒他的才华而故意涂抹他的诗卷,这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太优秀了。

    余斐舟笑着摇头,心情也好了许多,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他师尊的精神世界里面为什么会有挺多奇葩的人,他师尊平时明明挺一本正经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脑洞吧。”阿黄今天吸足了阳光,翻着肚皮躺在屋子里打嗝,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没有人能比我更咸鱼的散漫气势。

    余斐舟坐在窗台边,手里拿着狼毫无从下手,他撑着下巴在纸上涂抹了一道流畅的线条,很快又把纸张团起来扔到一边,开始□□下一张纸。

    “你师尊精神世界里的太阳也太好了吧,半天时间完全比得上我在现实世界里十来天吸的量。”阿黄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劈了个叉:“快睡吧,都这么晚了。”

    “那你就多吸一会,再过九天我们就都要离开这里了。”余斐舟只当狗子在夸大其词,他整理好了凌乱的桌面,正准备关窗户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枯瘦干燥,上面青筋暴起,带着一些死人才有的尸斑,它五指成爪,紧紧的拽住窗沿,空气中飘散着一些古怪诡异的笑。

    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一声又一声,由低不可闻到越来越大声。

    余斐舟盯着那只手,他猛地打开窗,一股冷风席卷过来,窗外月亮的大半边身子全藏匿在乌云里,窗下的树影无风自摇,组成了一张森然可怖的人脸,而那只手早就没了踪影。

    “怎么了?”阿黄站起身,没发现门外有人,它摇着尾巴也趴在窗沿边缘,对着半空的月亮吼了几声,那悬挂在半空的月似是听到它的声音,身子悄悄往外探出了几分。

    树影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余斐舟跳下窗户对着窗下的树看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

    “你看树影下有个黑漆漆的东西!”狗子还是趴在窗沿边,打开了探照灯,瞬间那双眼睛就照亮了树下的一个角落,余斐舟顺势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慢慢挪动。

    他本来还以为这东西不过是影子来着,没想到是个成了精的小怪,余斐舟弯下身来一把捉住了想要逃窜的黑影,黑影挣脱不得,索性泄了气,自暴自弃起来。

    这黑影小小的,模样和以前看过的课外书呐喊的封面倒是很像,空洞如黑洞的一双眼睛,嘴一直张开呈圆状,此时它正窝在余斐舟手上萎靡不振,一时间......有些丑萌了起来。

    “说,为什么要来吓我们。”狗子可不会管眼前的这小东西什么样子,它呲牙咧嘴一副十分凶狠的模样。

    小精怪黑洞的双眼耷拉下来,想悄悄溜走无奈又被眼前这人抓住,只得吼道:“你想对老仙做什么!”

    它话音刚落,狗子的气势就突然颓败下来,连余斐舟也差点没抓稳它,原因无他,这小精怪的声音居然软软萌萌的,和它的外表实在不符合。

    小精怪瞬间得意起来,眨了眨眼睛,仰头说道,“老仙就算被...这里许多年,当年的风姿也是丝毫不损的。”

    “被什么?”狗子趴在窗沿发问,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复又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以便于余斐舟一手抓着小精怪,一手撑着窗沿直接翻身进来。

    “被......”小精怪又说了起来,但是只有它的嘴在动,余斐舟和狗子什么都听不到。

    “算了,我说再多你们也听不到的,老仙已经认命了。”

    明明在说话,别的人却听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眼前的小精怪故意的,二就是这个世界被人下了‘禁言’,‘禁言’类似于一种天道规则,可以束缚着自己管辖的三界生物。

    余斐舟此时已经不指望狗子了,狗子对女士一直很热情,对萝莉更是十分推崇喜爱,严格来说它应该还是个声控晚期,所以他自己先在纸上画了一道符,再将小精怪扣于纸面上,那小精怪瞬间就融进了纸里一般。

    白纸中间显示出了黑漆漆的一张脸,在纸的边缘左右逃脱不得。

    “这样不太好吧。”阿黄伸出爪子碰了下纸张页面,小精怪变幻出两个小棍子一样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身:“你休想毁了小仙的清白之身!”

    原来是公的,狗子意兴阑珊的蹲坐下来,摇起了尾巴:“大男人装什么萌萝莉。”

    “小仙也才几百岁不到而已,不提被...这些年的话。”小精怪有些不满,在薄薄的一张纸上横冲直撞了许久也挣不开这道束缚,有些后知后觉问道:“您也是接近于神的大人物?”

    余斐舟厚着脸皮咳了一声,如果说是代掌管神殿的话,他还确实当了几年孤家寡人的神尊,在君攸宁和那堆神仆没有被祭祀送过来之前,他每天面对的也只有那些九天神女的石像而已。

    小精怪激动了起来,这世间只有神可以自创法则,也只有神可以自己造出一个绝对独立的空间,它双手趴在薄薄的纸上,脸上也带了丝恳求:“求求您了,带老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老仙自从.......,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活着的人了,在这样下去,不消多年,要么老仙自己会变成邪祟,要么老仙会魂飞魄散。”

    又是‘禁言’,余斐舟实在不能从它的前言后语里发现什么,他把薄薄的一张纸扔出了窗外,关好了窗户。

    “就这样?不理会它吗?”阿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待同性它一向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残酷。

    窗外传来了阵阵哭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似要掀起风浪来,门口又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余斐舟冷着张脸画了两道符,一张贴在门口,一张贴在窗上,那些声音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

    “你看它像个仙该有的模样吗。”身上的魔气都快冲天了,早就入魔了还不自知,余斐舟拍了拍手,要不是他被君攸宁剔去了神格,打散了一身神力,这些低级的魔物连靠近他周身都做不到,更别提居然还舔着脸来吓他。

    ......

    没了那些古怪的声音后果然一夜好梦,第二日一早余斐舟去窗外看时,那张纸早没了踪影,地上只剩下了一点什么东西被烧焦的灰烬,风一吹就四散开来,带着一股腥臭的腐朽味道。

    昨夜小院子果然还有其他人。

    余斐舟若无其事的蒙着鲛纱走出了小院,山上的这间宅子很大,这次他特意绕过长亭去了另一个方向,为的就是不遇到仲礼。

    “大祭司,大祭司不好了,”两个书生打扮的人行色匆匆,万万没想到找了半天大祭司没有找到,却在这里遇到了,一人上前躬身行礼,开口道,“真是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也行了个礼,这才说,“仲礼兄死了。”

    余斐舟因为他们如此淡定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不确定他们所说的‘死’是不是读书人之间常有的调侃词语。

    “大祭司果然是天选之人,哪怕得知仲礼兄突然暴毙的消息,依旧是如此稳重,”最开始说话的人摇头,“我等果然要像大祭司学习这泰山崩于前,我自巍然不动的性子。”

    仲礼果真是死了,还是暴毙,余斐舟这下确定了,冷声说道:“带我过去看看。”

    两个青衫的读书人立马点头应好,又是一顿磨磨蹭蹭的礼数全周到了之后,才带着余斐舟去了仲礼的屋子。

    尚未靠近那件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捂着鼻子站在外面讨论,带余斐舟过来的人也只站在了屋外不在进去,余斐舟跨过门槛看到了屋子正中央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头上披了件灰布,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呈青黑状态,青筋毕露,五指成爪紧紧扣着地面,地面上全是一道道的划痕,而那尸体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面还有点点尸斑。

    这分明是已经死去了多日的样子,可是这人明明昨晚还和自己说过话,余斐舟回头问外面的人:“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昨天早早的就离开长亭了,这个院子里除了仲礼,剩下的就是子夫兄和邹玉明了。”靠的最远的人掩住口鼻又后退了几步,十分厌恶的模样,“他死了倒也好,整天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真是恶心。”

    高高瘦瘦的青年站了出来,他的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我昨日早早的就睡了,还是听到刘子夫的叫声才醒了过来。”

    刘子夫就站在这邹玉明的身旁,样貌清瘦,他规规矩矩的先行礼,这才接口说道:“昨夜某不才,读古人诗卷的时候有一处不懂,是以掌灯看到了子夜,等到不才听到仲礼兄的声音循声去敲门的时候,发现仲礼兄早已一命呜呼躺倒在地。”

    “呜呼哀哉,可怜仲礼兄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身已死......”

    子时,那不就是自己窗户被一双死手强撑开的时间吗,余斐舟皱眉把其余人赶出了小院,免得这些人表面上哀叹兄台的死去,背地里全悄悄的比拼谁的吊唁词句更好。

    蒙住尸体头的灰布被院子里的风吹起一角,余斐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直接把那块布掀开,他还没有动作的时候已经有人上前来先一步掀开了灰布,露出了布料底下狰狞的脸来。

    “又是暴毙啊。”掀起布料的人摇了摇头,很是无趣的模样。

    “这个世界......”余斐舟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他眼角余光看到了仲礼暴凸的双眼和裂开的嘴角,模样既恐惧又疯狂。

    守玉站起来,扔下了手中的灰布:“八天后,你愿意的话我会告诉你一切。”

    余斐舟低下头来,他这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坚定,隐隐有些动摇了。

    “事情我会处理的,”守玉越过余斐舟和他擦肩而过,手上扔了个东西塞到余斐舟怀里,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这东西既然已经给你了,你就当是自己的,再还回来就过于矫情了。”

    守玉扔的还是那块熟悉的墨玉,他腰间的墨色长笛又不见了。

    余斐舟最后看了眼仲礼,拿着玉离开了小院,外面一堆人围着守玉,待看到余斐舟出来后又把他二人围在了一起,族长在听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老泪纵横道:“老天这是要灭绝了我们蚩尤一族的血脉啊!”

    “不就死了一个人吗,”邹玉明笑了笑,“你看看我们这么多人,你不死我不死,怎么死的就是他一个人呢,还不是他自身有毛病,连鬼怪都看不下去,换魂事件没要了他的命,这次他逃不掉了,哈哈。”

    “大祭司,还请您......能渡一下这个孩子......”族长喏喏的说,神态举止已经苍老了许多岁。

    “嗨!”族长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疼的族长脸瞬间抽搐了起来,中年男人是镇子西边杀猪的李屠,他少年时代考试屡屡不中,于是人到中您的时候就一边杀猪一边读书。

    李屠手就放在族长肩上,斜着眼睛看着余斐舟,神色间全是挑衅:“您老麻烦人家大祭司干什么呢,有这闲情功夫您还不如想想怎么求大祭司庇护其他人,毕竟大祭司不是无所不能么,怎么就不能深夜过来救救仲礼呢。”

    这个意思就是在责怪余斐舟为什么没有在深夜察觉到不对劲过来救人,守玉轻笑了一声走到李屠身旁,修长的手将李屠的手拿下,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李屠就脸色憋得通红,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离的近的人稍微低下头就能看到李屠的手红紫交加。

    恐怕除了守玉之外也只有李屠知道自己的小指骨头已经碎了,他恐惧的看着眼前言笑自如的男人,在男人眼底看到了一片森冷的警告之意。

    “爱住住,不住的话就下山,我家先生是随便的阿猫阿狗能说的吗。”守玉的这句话极其护短,不止其他人,就连余斐舟都觉得他吃错了药,要知道守玉一向是排斥他的。

    李屠把手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不敢再多说话,板着张脸就离开了。

    等众人下午都缓过神来,有人去找李屠的时候发现李屠早收拾了行李下山去了,与此同时屋里的摆设却少了许多,就连床上镶嵌了古玩石头也被尽数全挖走了。

    “哎,人心难料,”阿黄趴在院子外面晒太阳,“你就算给他们安置了房屋他们还是不满足,话说你师尊堂堂的谪仙神尊,怎么会这么了解人界许多人的固根孽性?”

    是真的了解所以才在虚假的世界里面造出了这么些人吗,还是......余斐舟又想到了余府的蒙面黑衣人,那断层空间被关着的大能者,以及昨天院子里被下了‘禁言’的小精怪。

    这些似乎都和他一样是外来者,不是他师尊精神世界的人,那么那些村民,究竟是他师尊深知人的孽根性造出来的假人,还是……和他们一样都是外来闯入者呢。

    第三日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仲礼死了的事也渐渐淡了下来,可以看得出他平时人缘不算太好。

    等到了第四日的时候突然有人天不亮就过来敲门喊道:“大祭司不好了,玉明兄刚刚死了!”

    余斐舟打开门,看到了门外的清瘦书生,似乎是叫刘子夫来着,前天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死了的仲礼。

    刘子夫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惶恐,他住的院子里面三个人死了两个,而且这邹玉明的死法和仲礼虽不相同,但是表情居然出其的一致,就连他们的手指甲都变成了尖长的,如话本里说的活死人僵尸一般。

    余斐舟跟着刘子夫去了小院,邹玉明的大门敞开,整个人吊死在了房梁上,尸体摇摇晃晃的,头上还蒙着一块灰布。

    “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情和仲礼的一样,”余斐舟回头看着刘子夫,他在来的路上刘子夫一直喋喋不休,其中就说到了这个,“他们二人头上的灰布都是你帮忙盖的?”

    刘子夫神色有些迷茫起来,他出来的时候明明记得邹玉明头上并没有盖着什么东西,还有上次仲礼......那块布究竟是谁给他们盖上的?

    山上又死了一个人,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说在山下的时候闹出换魂事件其实是他们的祖先蚩尤,要带他们去往极乐世界,要不是这大祭司从中作梗,他们也不会触怒祖先,接连死了两个人。

    这些人只是少部分,他们想到了拿了宝贝离开的李屠,都纷纷效仿起来,各自收拾好了行李下午就离开了山。

    然而还没到晚上的时候这些离开的人全灰溜溜的回到了山上,山上留着的人怎么问他们,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浑身打着颤。

    在人们的再三追问下,其中有一个人才说出了实情,原来是和那那早已下山的李屠有关,这些人本以为李屠去了邻边镇子过上了好日子,却没想到李屠早就死在了镇子上。

    看情况应该就是仲礼死后的第二天,李屠也死了,他的死法很奇怪,全身无伤,只有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血泡,像是行走了很多里地、长途跋涉的旅人,这些血泡在他脚底腐烂生蛆,留下了一地的血水浓水。

    李屠周身散发的恶臭和仲礼、邹玉明房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李屠他分明是活活累死的啊,”说话的人涕泪交加,不是因为伙伴的离去悲伤,而是恐惧,“他一定是回到了镇子上,怎么走也走不出镇子......那哪是我们的祖先,那就是邪神!”

    他反驳的是之前这些说祖先蚩尤要带他们去极乐世界的话,一起下山的人都涨红了脸,垂着头,全身都是颓败认命的气息。

    第五日的时候,刘子夫死了,他躺在院子里的泥土里面,尖长的手指甲里全是身下的泥土,刘子夫的鼻子嘴里全是泥土,看样子是活活窒息而死的。

    他这是要活埋了自己吗,围观的人看了眼刘子夫蒙着灰布的头,以及刘子夫身下浅浅的坑,不约而同的沉默着离开,他们全麻木了。

    第六日的时候,又一个人死了,他是在水池里被人发现的,头上被一块灰色的布料紧紧缠着。

    余斐舟烦躁的握着手里的玉佩,第一次仲礼死的时间段他的院子里好歹还有些异样,但是后面的几个人死的时候他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敌人在暗他在明,守玉和余沉舟和往常一样照旧去了山下,有时候晚上直接不回来,无复这几天连影子都看不到,山上就剩了他一个人和天天晒太阳的狗子。

    墨色的玉佩在太阳下光华流转......

    余斐舟把玉佩放在了床上,打算今夜通宵看看这山上的宅院里究竟进了什么邪祟。

    狗子一溜烟跑了进来,太阳也不晒了,毛茸茸的狗脸里满是惊慌:“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你可千万别犯傻啊,要知道你刚被剔去神格的时候,在第一个世界弱的连一个npc都能推下河。”

    “现在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原本消散的神力有一点凝聚了起来,但是还是明哲保身,不要以身犯险的好。”

    “那不是弱,是非,”余斐舟要面子的解释了一下,拿出了一堆画着各种符的纸,“我悄悄的躲起来不就行了?起码要看看那邪祟是个什么东西。”

    阿黄没话可说,末了才无奈道:“行吧,那我就在旁边保护你吧,谁让你是我主子呢。”

    这一日晚山上每间小院的灯都被点着,很多人都不敢入睡,生怕睡着后无声无息就死了。

    余斐舟隐匿了身形,借着狗子开的登天梯技能站的高高的,对宅院每间小院的情况都一览无余。

    他来回看了快有两个时辰,现在已经子时将近,小院里依旧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阿黄爪子勾着余斐舟脚下的一截梯子,困倦的直打哈欠,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就要过去,天边已经浮现出了一丝白色。

    余斐舟不敢大意,一心想把邪祟揪出来,但是他还没有发现各间小院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倒是先看到了一前一后回到山上的守玉和余沉舟。

    狗子显然也看到了,激动的就要爬到余斐舟肩上指点江山,余斐舟怕狗踩空摔了,就让自己的魂魄呈实质状态。这次狗子没有穿过他的魂魄扑个空子,而是稳稳的踩在了他的后背,压的余斐舟腰直接弯了下来。

    “你很重。”余斐舟很小声的说,视线一直盯着守玉和余沉舟,这两人都是脸色严肃的模样,余沉舟居然没有穿着他一向爱穿的杏色衣服,而是穿着黑色的夜行衣。

    这两人来到寒潭前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守玉的视线还时不时的越过层层白雾,看着自己尸身藏身的寒潭洞。

    “对不住对不住,”阿黄率先跳下了登天梯,还不忘了给余斐舟开了顺风耳技能,“二十四世纪的高科技就是这么棒。”

    “嘘。”余斐舟给狗子比了个手势,偏过头听寒潭边两人的对话,他可一直没忘了在余府时的那个黑衣人说的话,居然想把自己的尸体磨成粉末喂给余沉舟治病,简直是可笑。

    余斐舟一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要是守玉真的铁了心要帮那个余沉舟的话,他就算自己先把自己的尸身毁了,也不会让这两人得逞。

    左右不过一死,死也不能便宜了觊觎自己的人。

    可惜他听二人对话的时候已经太晚,又或许是守玉不大愿意说话,余斐舟只听到了一句话:“是的,主人。”

    这句话是余沉舟对守玉说的,余沉舟说完之后就行礼离开了寒潭,黑色的夜行衣融于了黑暗里。

    幸好没偷我的尸体,余斐舟松了口气,身子也松懈下来,恰在此时守玉对着他的方向突然凝神看了过来,吓得余斐舟身子又紧绷了起来,好在守玉只是看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寒潭。

    余斐舟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把乾坤袋丢在了阿紫那里,要是他现在还带在身上的话,好歹可以偷偷把自己的尸体藏在乾坤袋里面,再偷偷挖一块冰过去镇着。

    乾坤袋据说里面有上古混沌气息,不管死物活物都能放进去。

    天光乍现,东方已经破晓,小院子里的灯接二连三的黯淡了下去,今天看来那个邪祟似乎没有来,余斐舟终于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准备睡觉。

    一觉睡到晌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

    这一天余斐舟盯了大半夜居然还是有人死了,死的人倒在床下,所以被发现的晚了一些,要不是他的屋子飘来那熟悉的臭味,还真的不会有人去翻床下发现他的尸体。

    这人和前面死去的人一样,头上蒙着黑色的布,只是全身的皮都被活活剥下了,留下一层红色的血肉,松松垮垮的挂着,他是活活疼死的,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不是我们余府的先生吗?”多时间没有兴风作浪的余中则跑了出来,凭着尸体的衣服认出了人来,“他可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聪明人,哼。”守玉双手环胸,懒懒的倚在门上,嘲讽的笑了一声。

    余斐舟看着守玉一脸的笑意,又想到了在寒潭看到的那个面色冷漠的男人,还有余沉舟的那一声主人。

    守玉察觉到余斐舟的目光,挑眉问道,“怎么,你已经想好了吗?”

    “对。”余斐舟点头。

    守玉丝毫不意外的样子,拉过余斐舟的手就要走,余斐舟哪怕已经让自己呈活物触碰不了的魂体状态,守玉还是照旧稳稳牵住了他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得。

    “你看。”守玉带着余斐舟到了宅院偏里面的一个院子,这个小院建筑非常高,余斐舟一直没来过,眼下他第一次来就是和守玉一起站在屋檐上看着不远处的悬崖。

    这处悬崖余斐舟倒是来过,当时他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守玉也坐在他的身边来着。

    悬崖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奇怪的,余斐舟转身看着守玉:“我没看到什么。”

    守玉笑了起来,抬起手遮住了余斐舟的双眼,复又拿开说道:“现在你再看悬崖底下。”

    余斐舟顺势看去,悬崖底下漆黑一片,慢慢的冒出了一双双赤红的双眼,在冷冷的看着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赤红的双眼越来越多,盯着他的也越来越多。

    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记忆里的那双赤红眼眸,余斐舟的脸色瞬间惨白起来,身上的骨骼也似被人粉碎了一样作痛起来。

    守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沉着脸伸手拂过不远处的悬崖,轻声的说了句抱歉。

    那一双双赤红的双眼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又一具堆积如山的尸体,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悬崖,细看之下居然有很多具尸体长着相同的模样。

    “你看到了吗,”守玉也看着悬崖,神色淡淡,“那些容貌相同的人不是双胞胎,也不是一个人的转世,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余斐舟不敢再看下去,偏过了头,视线盯着脚下的瓦片,透过瓦片缝隙的光也好像看到了一双赤红的眼眸一般,令他不适的闭上了双眼。

    一双手捂住了他紧闭的双眼,守玉低沉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说道,“今天死了的那个人叫余志冰,是余府里的教书先生,也被余中则一直称作‘智多星’。”

    “现在悬崖尸山最上面的就是他的尸体,但是在悬崖的最底层,他早就以这样的死法死了无数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斐舟摇头,长长的眼睫毛刷过守玉的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因为当年你的第二世,考上状元的那天是他给余中则出了主意,先是给你喂了药,再趁着你昏睡不醒的时候把你钉在了棺材里面活埋了。”

    “至于先前的仲礼邹玉明还有刘子夫,他们通通全都死了无数次了。”

    “他们和你一同考试,只有你一个人中了状元,,而他们却纷纷落榜,再加上人界皇帝还有将公主许配于你的意思,怀恨在心的这几人深夜想要趁着你熟睡的时候一把火毁了你的相貌,却正好看到了你被钉在棺材里的场景,你平常只有一件深灰色的衣服,透过露在棺材外面的布料一角他们也认得里面的是你。”

    镇上只有这个十五岁被亲叔叔赶出家门的少年,常年穿着没人选的深灰色布料。

    几个人明明看到了,不但什么也没做,还悄悄尾随去了状元被活埋的地方,边听着脚下传来的抠挖棺材木板的声音,边暗暗担心有人会发现当今状元郎被埋在这个地方。

    余府的‘智多星’也不是吃素的,选的这个埋人的地方少有人来,即便是这样,仲礼等人还是选择了每天把书带来这边大声朗诵,借此掩盖着脚下渐渐微弱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你师尊很傻,.他当时全身被锁链锁着,就这么眼睁睁的继第一世的你万箭穿心后,看着第二世的你又一次不得善终。”

    “这些人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精神世界里虚幻出来的......”要是真人的话,怎么可能一个人会重复死上这么多次,一模一样的尸体居然都堆积满了整个悬崖。

    守玉放开了一直遮着余斐舟双眼的手,他抬头看着天际,耳里是阵阵不息的万鬼同嚎,这裹着积压无数年的恨意自悬崖底倾泻而出,回荡在了整个天地之间。

    “或许别人会沉迷虚幻的世界麻醉自己,但是关于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是真人,”

    “每一个都被困在这里陷入死循环,永远不得善终。”